淺談氣與 רוח
吳結明
© 2005 思高聖經學會

中國人很注重氣,所以當我們看見人精神狀況很好時,我們會稱讚他說,「你很神氣」;相反地當我們看見人面色不太理想時,便會說「某某,你今天氣色很差」,「沒有神氣」,「垂頭喪氣」等。我們會用「你的口氣真大」來形容那些炫耀吹噓的人,「口氣」也可以用來說出人在口腔或身體所發出的氣味。當人暴跳如雷,情緒極不平靜時,我們會勸他要「心平氣和」,「平心靜氣」。凡事有阻滯或身處逆境時,會埋怨「衰氣纏身」。人覺虛弱往中醫求診時,醫師斷症或許會說「氣虛血弱」。人死亡,我們會說「某某斷了氣」,氣好像是人的生命根源,人生活的必需。我們在聖經《創世紀》中得知人的生命來自天主的一口生氣(創2:7),這天主的氣與中國人所說的氣是否一樣的呢,有沒有分別呢,本文從先賢明哲氣的學說作出發點來嘗試與聖經的 רוח (ruah)作比較。

在這裏必須先要提出的,氣論是中國哲學的一大範疇,先賢明哲所撰文的鉅著多不勝數,形形色色各有優點,各有研究價值。因篇幅有限,因此筆者在文章裏所涉及的只是中國宋代以前的氣論,所引用的只是寥若晨星。

中國宋代以前古聖賢哲對氣的了解
我們先從中國古聖先賢明哲對「氣」的了解來探討其真正的意義。

气與氣同,《說文》气,雲氣也,引伸為凡气之稱也。

氣指天地間的自然現象,所以有云:「天有六氣,即陰陽風雨晦明」1 ,又指呼吸出入之息也:氣,息也、慨也,愾然有聲而無形也,因此說「氣也者,神之盛也」2 。氣也謂噓吸出入者也:「大塊噫氣,其名為風」[3] ,「鼻口呼吸,象風氣也」[4] 。

氣也指身體之活動能力:有云「氣,體之充也」[5],」 、「身之充也」[6] 、「生之充也」[7] ;「我善養吾浩然之氣」[8] 。

氣又指「元氣」,是萬物生成之根原力:古籍有云:「精氣為物,遊魂為變」[9] ,「雨,木氣也,春始施生,故木氣為雨」[10] ,「季春之月,生氣方盛」[11]等等。

氣也指力:「其氣章」[12] 、心情:「百姓無怨氣」[13] 、質性:「汝志彊而氣弱」[14] 、形貌:「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風氣」[15] 、節候、節氣:「五日謂之候,三日謂之氣」[16]。

氣還指精,生命之根源:「人有精氣津液」[17] ,「今精壞神去」[18] ,「精神者,生之內充也」[19] 。生成萬物陰陽之氣,「天地之襲精,為陰陽」[20] 。

精氣,天地萬物之元氣也。「精氣為物,遊魂為變」[21] 。「陽之精氣曰神,陰之精氣曰靈,神靈,品物之本也,而禮樂仁義之祖也,而善否治亂所興作也」 [22] 。 純粹之氣也,「煩氣為蟲,精氣為人」[23] 。

中國古代以氣表示物質存在的基本範疇,是氣體狀態的存在物,所以有雲氣、蒸氣、煙氣以及呼吸之氣的總稱。氣是一種存在物,是構成所有存在物的原始材料。

氣的概念最早出自《國語‧周語上》的兩段記事:〈虢文公諫宣王不籍千畝〉和〈西周三川皆震伯陽父論周將亡〉。

前者有這樣的記載:「……夫民之大事在農,上帝之粢盛於是乎出,民之蕃庶於是乎生……古者,太史順時覛土,陽癉憤盈,土氣震發,農祥晨正,日月底于天廟,土乃脈發。先時九日,太史告稷曰:『自今至于初吉,陽氣俱蒸,土膏其動。弗震弗渝,脈其滿眚,穀乃不殖。』……先時五日,瞽告有協風至……是日也,瞽帥、音官以風土。……稷則偏誡百姓,紀農協功,曰:『陰陽分布,震雷出滯。』土不備墾,辟在司寇。」這段文字提及了「土氣」、「陽氣」、「風」等字,說出了氣能使五穀生長。因此能國泰民安。「陰陽分佈」指春天時陰陽氣平衡,晝夜相等,因此這時是最好作耕作的時候了。這裏說出了天地有陰陽之氣。

後者有這樣的記載:「夫天地之氣,不失其序。若過其序,民亂之也。陽伏而不能出,陰迫而不能烝,於是有地震。」說明了天地之氣的基本內容是陰陽。作者並沒有把地震歸於天地神祇的譴告,而作了他對世界觀的高度認知,並認為人的氣可擾亂天地間所存在的陰陽之氣,也在說明了當代的哲學的思想把陰陽理論和氣論第一次匯流,交感互動相互作用來論証宇宙萬物的生成與變化的內在論據。

在這兩段文字記載中,我們已知當時所說的氣已不是一般常說的呼吸之氣和風雲之氣,而把氣與天地聯繫起來。

到了戰國時代,古籍《孟子》、《管子》、《莊子》、《荀子》都說氣。

《孟子》「夫志,氣之帥也;氣,體之充也……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也,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 [24] 。作者認為志(思想意志)統領氣(意氣感情),但氣也能影響志。

《管子》「氣者,身之充也」[25] ,說出氣充滿人體內的物體,即是人的體內充滿了氣。同書再說,「有氣則生,無氣則死,生者以其氣」[26] ,氣是人或生物生存的主要因素,因此作者把氣和生存扯上了不可二分的關係。作者再把氣和精連結發揮起來,提出精氣的概念「凡物之精,此則為生,下生五谷,上為列星,流於天地之間,謂之鬼神,藏於胸中,謂之聖人……精者也,氣之精者也。」[27] 清楚說明精氣是一種最精細的物質,甚至把精神現象也歸結為這種物質。它是生命活的泉源,是萬物生成和變動的原因。同書又說:「凡人之生也,天出其精,地出其形,合此為人」,天給人精氣,地給人食物,人始能活,方有形,人才能成為人。精是人活的最先決因素。

《莊子》「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耳止於聽,心止於符。氣者也,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28] ,這裏的氣是指物體內的氣,也是指心靈活動到達極純精的境地,也表示氣是空靈明覺的心。「遊乎天地之一氣」[29] 已承認天地之間充滿了氣。莊子論生死時說,「察其始而本無生,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也而本無氣,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30] 。作者認為形是氣變成的,生命又是由形變而來的,那麼,生命的根源便是氣了,氣是處於萬物起源的位置。作者又肯定了人和萬物的生命都是由氣的積聚而成的,都是一氣的變化。「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故萬物一也……通天下一氣耳」[31]。

荀子論萬物之類別說,「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有知而無義,人有氣有生有知亦有義,故最為天下貴也」[32] 。他認為萬物各有特點,但都有氣,氣是各種物類的基本,萬物都由氣而成的。

從《國語》、《孟子》、《管子》、《莊子》、《荀子》等古籍來看,先秦哲學中所說的氣是有五項特點:1. 氣是存有的;2. 氣是形之本原;3. 氣與心是相對的;4. 氣是生命的根源; 5. 氣分陰陽並有其序。總括而言,氣是構成一切有形之物、有生之物的原始物質,是生命和知識的基礎。

漢代古籍《淮南子‧天文訓》說:「道始於虛霩,虛霩生宇宙,宇宙生元氣,元氣有涯垠,清陽者薄靡而為天,重濁者凝滯而為地」,作者認為世界的生成是由天地演化而成,氣不是虛霩;氣是經宇宙由虛霩而來的。在這裏不得不提的是「元氣」,元氣原來是兩種東西:「元」和「氣」。「元,氣之始也」[33] ,是「氣之本也」[34] 。可見「元氣」有兩種意義,一方面肯定了它在時間上的意義:它是天地萬物之始;另一方面它又被劃分成不同層次的次序:先後、本末等。那麼可以說,有元才有氣,氣是出於元。

《論衡》說:「天地合氣,萬物自生」又說:「夫天覆於地,地偃於下,下氣烝上,上氣降下,萬物自生其中間矣」作者王充肯定了天地間的萬物都是天地之氣相互結合而產生的。

西漢時代董仲舒說「天地之間,有陰陽之氣,常漸人者,若水常漸魚也,所以異於水者,可見與不可見耳……是天地之間,若虛而實。」[35] 提出了氣充盈天地,無處不在,浸潤人間。董仲舒把氣歸納為陰氣與陽氣兩大類,或者更好說宇宙間的客觀存在都是二氣存在的證明與表現。他還給二氣賦予不同的倫理屬性,成為倫理的屬格。他認為「陽,天之德;陰,天之刑也,陽氣暖而陰氣寒,陽氣予而陰氣奪,陽氣仁而陰氣戾,陽氣寬而陰氣急,陽氣愛而陰氣惡,陽氣生而陰氣殺」[36] 。董仲舒把陽氣和陰氣的先驗品性數列出來:陽為暖、予、仁、寬、愛、生;陰氣為寒、奪、戾、急、惡、奪。

氣與宇宙萬物不能分割,氣與人更不能拆分。其實,中國傳統以來氣與人體是分不開的,正是「人在氣中,氣在人中」[37] 。人體內的整體聯繫以及人體與宇宙的聯繫是通過氣實現的。

有學者認為中國醫學經典《黃帝內經》是「氣的醫學」,氣除了構成身體之外,還通過經脈,到身體各個角落,維持生命的活動,這個維持生命的氣與自然界的氣與引起精神活動的人間之氣是相同的。「人能應四時者,天地為之父母」[38] 便是這氣的作用了。另一本醫學鉅著《難經》也指出「氣者,人之根本也」[39] 寫出了氣與生命關係的總結。

「上古之時,醫有俞跗,治病不以湯液醴灑……鑱石撟引,案扤毒熨,……練精易形」[40] ,撟引,案扤是古代的按摩氣功療法,說明了氣能治病。《黃帝內經》說出「古之治病,惟其移精變氣,可祝由而已」[41] ,移精變氣是「傳精神,服天氣」[42] 。又說:「上古有真人者,提挈天地,把握陰陽,呼吸精氣,獨立守神,肌肉若一,故能壽蔽天地,無有終時,此其道生」[43] ,這裏也說出氣能益壽。因此「自古通天者,生之本,本於陰陽。天地之間,六合之內,其氣九洲,九竅,五藏,十二節,皆通乎天氣」[44] ,這裏肯定了氣為天地萬物之本。古人認為人患病是因為氣的不流通,所以謂「病之留,惡之生也,精氣鬱也」[45] 。氣是生命之要素,「有氣則生,無氣則死,生者以其氣」[46] 。

聖經啟示的 רוח 的意思
《創世紀》一章至二章描述了天主如何創造了天地萬物,我們要留意的是1:2中所描述了創造的能力和來源:上主的神在水面上運行。上主的神使黑暗和混沌的可怖景象變成了光明、秩序和活力。

上主的神原文是 רוח,רוח אלהים 的意思是「風」(見戶11:31)、「氣」(見約41:8)或「神」。אלהים 解作「天主」,是眾數的專有名詞,由於希伯來語風,「天主的風」是一個最高比較級,這裏是指好大的風的意思。如以現代科學家「空氣流動便成風」的看法,那麼好大的風就是好大的氣,不停地活動,所以氣是活躍的,不止息的,是富有生命力的。把 אלהים 當作形容詞用,亦散見於詠68:16;撒上14:15;納3:3等。話說回來,雖然 אלהים 是眾數的專有名詞,但隨後的動詞是單數,因此 אלהים 乃是希伯來文化中所表達的尊嚴複數。明乎此,《創世紀》作者所表達的是天主的權能的總體,均包括在他本質中。大多數聖經學者認為 רוח אלהים 也有啟示天主第三位的意思。天主的風運行在水面產生了創造的原動力,מרחפת (運行)這個希伯來動詞的piel詞形變化,這詞形在希伯來文法上的特式是強調主動,加強語氣,所以創1:2應是天主的風強而有力主動的運行在水面。[47]

從上文的解釋來看,按照希伯來文化中的表達,雖然 רוח 是有三種意思:風、氣、神。其實 רוח 的基本意思是流動的氣體(依25:4;哈1:11﹝原文風吹過,思高譯了勇氣﹞;耶49:36;則37:9),這氣體(風)是強而有力的風,並不是弱風、或是氣(見約41:8),都是人(參依42:5;則37:5)、動物(參創7:15;詠104:25, 29)的生命所需要的(參依11:4;約9:18;耶2:24)。《約伯傳》的作者提出 רוח 是天主所賦予的(約27:3)[48] ,與創2:7所描述的「生氣」不同。創2:7所用的字是 נשמת חיים,它指生命的氣息與約27:3的 רוח不同。在約27:3,作者用了 נשמה,也用了 רוח,但顯然兩字所表達的意思是不同的。《思高聖經》把 נשמה 譯成「氣息」;而 רוח 譯成「生氣」,《聖經‧呂振中版》也把前者譯成「氣息」,而把後者譯成「氣」,《新舊約全書串珠版》把前者譯成「生命」;後者譯成「呼吸之氣」。而New Jerusalem Bible把前者譯成life(生命);後者譯成breath(氣)。而學者John Joseph Owens把前者譯成breath(氣);後者譯成spirit(靈魂) [49]。其實 נשמה 是 נשם 的衍生詞,נשם 是喘氣的意思(依42:14,﹝思高譯作呻吟﹞這字只在這裏出現)。נשמה 通常會與 רוח 同時出現(見撒下22:16;詠18:16;約4:9等),[50] 所表達的是不同的意思。

נשמה 與 נפש 是同義字,除了解作氣,生氣等外,還可解作靈魂。在舊約中 נפש 出現了755次,在《七十賢士本》把這字譯作ψυχη(靈魂,相當於拉丁文的anima)凡600次,而舊約 רוח 的原意思近似新約的πνευμα(也譯作靈魂,但是卻相當於拉丁文的spiritus)。《思高聖經》把 רוח 譯作「神魂」,以表達出與 נפש 的分別。

根據舊約以色列人普遍的思想,在人身內有 נפש 也有 רוח (創6:17; 7:22;約34:14, 15;訓12:7)。兩者同為生氣或氣息,但前者可視為生命的要素;而後者則是生命的根源;前者是人的感情慾望的來源;後者則是人理性生活的源頭。人的רוח,也可從呼吸表達出來(見創7:22)。רוח 是天主所賦與的(約27:3),總不會死亡;人死後「神魂復歸上主」(訓12:7);但 נפש 卻能死,且能置之於死地(戶23:10;民16:30;則13:19)。那麼 נפש 是一個有條件的生命,而 רוח 本身就是活力生命的來源。因此新約的作者很明顯地把πνευμα和ψυχη分開來。[51]

所以人的尊貴,除了是天主的肖像外,也是獲得了天主所賜與的 רוח。在創1:2,上主的神,就是用了 רוח אלהים 這個字來表達,因此也表達了它與 נפש 不同,רוח 是不死不滅的。從這觀念來看,我們可更深入去了解《約伯傳》作者的神學思維,他肯定了人的尊貴,因而他選擇了 רוח 而不選用 נפש 來表達人的靈魂(約12:10),人的那份尊貴是因著上主天主在人的鼻孔內吹了一口生氣,因此靈魂是由上主的 נשמת חיים (氣息,﹝一口生氣﹞)而來的(上文說過 נשמה 與 רוח 是時常連著用的,所以這裏也可能暗示了上主這時也給與人他的רוח,也因此使人成為 נפש חײם﹝有靈的存有﹞),是尊貴無比的;是上主天主把他的 רוח (神,氣息)灌注在他的肖像內,使人更肖似他,因而人和天主是分不開的,除非天主在人身上收回他的 רוח (見約34:14;參詠51:13)[52]。

氣與 רוח
雖然我們上述只是淺談中國明哲先賢的氣論和聖經中所說的 רוח 和 נפש,但是我們會發覺到中國和古希伯來思想是可作出比較的。中國明哲先賢思想的「氣」泛指氣息,氣是有聲而無形,一切生物都是由它而生存的。人和其他生物的鼻口一呼一吸就是氣的運作,讓其生存;使之有「力量」去生存,所以氣是生物生存的必要「元素」。以下我們都以「人」作重點來看氣。我們可以從希伯來字 נפש 來了解,這字原是指咽喉氣管的意思(見依5:14;哈2:5),由此引伸,而有氣息、呼吸以及凡使物體成為生物的「元素」,即是指生命。這生命是由天主直接而來的,是天主賦與人身的生命(創2:7;依57:16;耶38:16),是天主的一口噓氣而使人成為 נפש חיה (有「氣息」的生物),נפש 也可譯作靈魂,如果 נפש 這字解作氣或靈魂,那麼在人內的那口天主的生氣就成為人的靈魂的原素,也是說天主創造了人的靈魂,人的靈魂正是中國賢哲所說的「氣者,身之充也」、「體之充也」、「生者以其氣」的意思。明乎此,中國人說使人生存的氣,也是由天主直接而來的了。雖然上文的中國氣論沒有說及氣是由一位至上神所直接給與的,但是早在先秦時代,賢哲已把氣和天地聯繫起來(見上文《國語‧周語上》),這是說,天地與氣聯繫起來,天地之氣的基本是陰陽,如是者陰陽產生了氣。但是他們所說的陰陽並不能等同於天主來看,因為天主只有一個;天主是創造萬物的主宰(創1, 2章)。

氣會影響人的思想,而人的思想也統領氣(見上文《孟子‧公孫丑上》),這如西方哲學思想「靈魂」的概念,也是人和其他生物、植物的不同處[53] 。《淮南子》「煩氣為蟲,精氣為人」中的煩氣和精氣很像西方哲學所說的「覺魂」(anima sensitiva)和「靈魂」(anima),荀子也說出了這方面的意思,說植物「有生而無知」,這「生」的意思像西方哲學所說的「生魂」(anima vegetativa),他又指出人的可貴之處是「有氣有生有知亦有義」,靈魂就是這樣,是非常尊貴的。

氣充滿人體內,「生者以其氣」,人的生命力與氣是分不開的,那麼「氣絕身亡」,是指出氣是會「絕」的,如是者氣是可以亡的了;因此靈魂可以滅。從希伯來人的觀念中,靈魂是會死的(見戶23:10;民16:30;則13:19) [54],但是依舊約希伯來人的另一個觀念,是在人身體內有 נפש (「靈魂」)也有 רוח (「神魂」)(創6:17; 7:22;約34:14, 15;訓12:7),中國賢哲說「陽之精是神,陰之精是靈」是否就是希伯來字 רוח 和 נפש 的表達呢?因而有神與靈的分別呢?這兩個字雖然也可解作「生氣」或「氣息」,但意義並不相同,它們各有其含義:נפש 可視為生命要素,而 רוח 卻是生命的根源。人的 רוח 也可從呼吸表達出來(見創7:22),這也符合「鼻口呼吸,象風氣也」的意義,רוח 也表示「風」。訓12:7啟示出 רוח 總不死,人死後「神魂復歸上主」。約12:10以 רוח 來表示人的靈魂,也在表示著人的尊貴無比,因為創1:2也是以這字來表示上主的「神」。是上主天主把他的神傾注在他的肖像內,使人更肖似他,因而天主和人是分不開的,除非上主在人身內收回他的 רוח (見約34:14;參詠51:13)[55], 這也是「精壞神去」了。

莊子謂「遊乎天地之一氣」、「通天下之一氣耳」與抱朴子云「人在氣中,氣在人中」是可以對照著若3:8的「風」。《若望福音》的作者用了πνευμα這個希臘字來表示「風」,同時也指「聖神」。正如上文所說,希臘文πνευμα的意義是近似希伯來文的 רוח。而《七十賢士本》也把 רוח אלהים 譯作πνευμα Θεου(見創1:2 LXX),這表示了πνευμα和 רוח 意義是相同的,是指給與人永恆生命之神,即聖神。天主聖神無處不在,是生命之源。「人在氣中,氣在人中」也可以說「人在風(聖神)中,風(聖神)在人中」了。當我們在聖神內,聖神也在我們內,這便是與天地間融為一體,這時就有如「人之生,氣之聚也」,也就是明白莊子的「氣者也,虛而待物者也」。正如保祿所說的愛(αγαπη)一樣(格前13:4-6)。正因為我們永恆的生命是由聖神而生的;是屬於神的,是屬於愛的,是與天主所創造的成為一個整體,就是與天主的愛融合在一起,人就是天主的愛。如是者我們便可遊乎天地之一氣、通天下之一氣耳,在愛內分享天主的一切美善,因為天主就是愛(οτι ο θεος αγαπη εστιν,若一4:7, 8)。

天地皆有氣,並能使萬物成長,早在《國語‧周語上》已提及了有多種「氣」;也提及了「風」。「陽氣」可使大地五穀生長,「陰氣」可產生災禍。他們已把氣分陰陽,陰陽之氣形成了兩股勢力在天地間角力。

聖經也有描述風的力量可帶來破壞或是拯救,也能使穀物豐收或是把它們摧毀,風也分成了多種,顯著的是上主讓東風 ( רוח קדם נשא את־הארבה )吹來了蝗蟲,吃盡了埃及地的植物(出10:12-15),又上主發出東面強勁的海風( ברח קדם עזה )把紅海分開,讓以色列民得以保存生命(出14:21);天主也用東風懲罰以民敵人(參閱則27:26;詠48:8),這樣看來為天主的選民──以色列來說,東風帶給他們生命;但為天主的敵對者而言,東風是讓他們受到挫敗和陷入死亡的深淵。雖然如此,背棄上主的以色列民也會受到由東風帶來的死亡威脅(則17:7-10; 19:10-12;歐13:15),天主也用東風教訓他的人(納4:8)。東風( קדם )可把農作物吹毀和懲罰怙惡不俊的人(創41:6, 23, 27;依27:8,東風 קדם 請留意這裏沒有用 רוח 這字)。四方的風( ארבע רחת )是由天上來的;是天主發出的,能把猶大國的敵人吹散(耶49:36)。則37:10更描述了風( רוח 氣息)使人復活重生。在這些章節裏,懲罰和毀壞的是 קדם,使天主的人得生命的是 רוח;是上主的神讓他的人得到生命。雖然如此,但是我們留意的是東風是受命於上主的,上主使東風吹毀穀物和懲罰的目的是為警告人,因人破壞了盟約(參德39:33-34)。這是與《國語‧周語上》的「天地之氣,不失其序。若過其序,民亂之也」和《孟子‧公孫丑上》說「志壹則動氣」相若了。

天主以說話創造了萬有,原本混沌空虛的境況,變成了生氣勃勃有秩序的世界(創1章)。但是從創1並沒有見天主創造了「氣」的敘述,而《淮南子‧原道訓》卻認為氣是由宇宙產生出來的。那究竟氣是那裏來的呢?當我們了解《創世紀》作者用擬人法去描寫天主創造天地,在天主說話的同時,氣便由他的說話而產生出來。作者在創1:30所採用的希伯來字nphsh有咽喉氣管的意思,所以從天主口中的噓氣和說話造成了萬物(見友16:14)。因此無形的氣和有形的物都是天主口中所出,所造成的(詠104:30; 33:6, 9;依43:13;智9:1;德39:33說出了風是由天主所造成的)。那麼中國賢哲所說的「元」是否暗示著創造主呢(參依43:12;默1:8; 22:13)?因為他們認為元,氣之始也,氣之本也。明乎此,氣並不是如《淮南子》所理解的是由宇宙產生出來的。

《創世紀》1至2章說明了天主創造了天地,以說話創造萬有,天主的說話就是命令;是生命力
( ויאמר אלהים יהי……ויה־כן ),萬有皆成,即是天主藉著言語造成了天地(見創1;依48:13;詠33:9;智9:1)。希伯來文以表示說話、言語的有數個字彙,其中以 אמר 和 דבר 較為普遍使用,前者在舊約中出現了超過5000次;後者約2600次。這兩個詞是同義詞,亦都可互換。詠147:15, 18都用了 דבר 作為天主的說話,15節更把 אמר 和 דבר 一起運用,以表達出天主的大能。《七十賢士本》也把詠147:15, 18的 אמר 和 דבר 皆譯作λογος;德39:31(《思高聖經》39:37)以λογος來表示天主的命令(話)。詠147:18的詩句把 אמר 與 דבר 平行起來,這表示出天主的說話如風。我們根據《創世紀》1章來看,天主創造了天地,他的說話創造了一切,上主的神賦與萬物生命,不是如中國賢哲所說的天地之氣或陰陽之氣(如王充的思想)相互結合而產生的。《若望福音》的作者直截了當地在他的福音中開始便說λογος就是天主,萬物是藉著他而造成的(若1:1-2),根據福音內容,我們知道耶穌基督就是主天主(κυριος θεος,20:28),這個希臘字相當於舊約的上主天主( יהוה אלהים );他就是聖言(λογος,1:14),聖言這字等於 אמר 和 דבר。同部福音,耶穌(λογος)曾說,使生活的是神(πνευμα,這字等於 רוח )……我給你們講論的話,就是神(πνευμα等於 רוח ),就是生命(6:63)。耶穌在復活顯現給門徒時給他們「噓」了一口氣(ενεφυσησεν,20:22a),《七十賢士本》也用了這個字來翻譯創2:7中的上主給人「吹」了一口生氣,那麼《若望福音》作者在這裏所表示的氣就是創2:7所表示的氣了。當人接受了這氣後,便成了一個有靈的生物,是屬於上主的人,因為若20:22b主耶穌要門徒領受那氣(πνευμα),即聖神。那麼由λογος給與人的πνευμα是屬於生命的氣息,是屬神的氣息(見耶穌與尼苛德摩的對話,若3:1-15特別注意5-6節)。

滿溢愛的天主把他的噓氣傳與人,就是把愛無條件地賜給人,那麼氣與愛便連結起來。《若望福音》3:16說,「天主竟這樣愛(ηγαπησεν)了這世界,甚至賜下自己的獨生子,使凡信他的人不至喪亡,反而獲得永生」。同福音又記載天主子耶穌基督,天主的聖言(λογος)三度要伯多祿回應他的愛(αγαπη),是以愛結合愛。天主聖言首二問是以愛(αγαπαω)這字問伯多祿,伯多祿都是以喜歡或友愛(φιλω)來回應天主聖言,在層次上是次一等的,最後耶穌俯就他,要伯多祿回應他的φιλω,以完成這愛的交融(若21:15-17)。其實《申命紀》6:5上主也要人回應他的愛( אהב ),《七十賢士本》把 אהב 這字譯作αγαπαω,所以αγαπη等同 אהבה。如人有愛,便懷有聖神,因為聖神是天主本體的愛(參格後13:13),天人合一,能「虛而待物」(參格前13:4-7),這愛(αγαπη)或說神魂( רוח﹝氣﹞)是永存不朽,不會消逝的(格前13:8)。明乎此,如愛能互通,氣便互通,「氣在人中,人在氣中」「通天下一氣耳」。

天主創造天地,天地間只有天主之氣,是「正氣」,並不是有陽氣和陰氣兩種的二元觀念。在世界上的罪惡,被中國賢哲視為歪氣、陰氣。如以天主的啟示來看,罪惡其實是由人心所製造出來(參羅8:20),因此罪惡不是天主所創造的,也不是如董仲舒所云:「天之刑也」,而是由人心所發出的;是人拒絕天主和他的神律,相反天主的行為而造成的,因此罪惡源於人心[56] 。這股邪風戾氣,是否如中國賢哲所提出的歪風呢?耶穌說,「不是入於口的使人污穢;而是出於口的,纔使人污穢……那從口裏出來的,都是由心裏發出來的,這些纔使人污穢……」(瑪15:11, 18),這裏提及καρδια (心),這希臘字相等於希伯來文的 לב 和 קרב,這兩字也可與 נפש 作平行使用(依26:9) [57]。舊約思想以內心指整個人和生命,以心為一切內在作為的中樞。因此凡心所能有的作為,都可歸之於「靈魂」。[58] 因此由心所發出的一切,也是由靈魂而來的;邪惡是由心而發出的(申17:20;詠5:10;箴23:17; 28:26;雅3:14等),因此邪惡也是由靈魂而發出的。董仲舒在《春秋繁露》所說的陰氣,也大概可以與這些比較吧。

中國先賢明哲認為萬物衰竭是氣不通,故認為「病之留,惡之生也,精氣鬱也。故水鬱則為污,樹鬱則為蠹,草鬱則為蕢」[59] 。然而舊約說病的起因是 רוח יהוה (上主的神)離開了人,由上主而來的惡神( רוח־רעה מאת יהוה ) 便來到人身上(撒上16:14)[60],是因為人犯罪,拒絕天主而得的後果,病有時是罪的證據(參依53:4-5;若5:14)。撒上16:14所用的「神」字都是 רוח (氣﹝神﹞),正在說明了氣很明顯是由上主而來的。不過天主給我們啟示他是醫治的天主(出15:26;約5:18;詠6:3;歐6:1等),新約時代天主聖言是使人生活的神(格前15:45),更啟示了病不是因罪而來的,而是來自天主的聖意(若9:1-3)。在福音中,聖史時常描述大愛的天主藉著聖言給人解除病魔的纏繞,我們可以看見耶穌的說話(瑪8:13, 16; 12:13;谷2:3; 5:41; 10:52;路17:16;若4:40; 5:5-8)、動作(谷1:40如上文所說的撟引,案扤;路14:4; 22:51)、說話加動作(瑪8:1-4; 9:29; 20:33-34;谷7:32; 8:22;路13:12-13;若9:6-7)或從他身上發出的能力(谷5:28-34)均可使病人獲得痊癒(見瑪15:30-31;路7:21-22);甚至耶穌的說話可使人復活(路7:14-15;若11:14)。其後宗徒們領受了聖神後,也可醫治病人,復活死人(宗3:2; 5:15-16; 9:37; 14:8; 19:12; 28:8-9等)。

天主聖言以說話、行動甚至身上發出能力都是把天主的愛在人身上彰顯出來(見若9:3),因為聖言就是天主(若1:1)就是愛(若一4:16;若17:22, 23),在他內有上主的神(見迦4:6;參依61:1 רוח אדנ יהוה ;路4:18 πνευμα κυριου),是使人獲得生命的神(若1:1-4; 6:63; 14:6)。

結論
中國賢哲認為氣是人的生命要素,有氣則生,無氣則死,生者以其氣。氣充滿了天地,無處不在,氣是一切物質美好的要素:「精氣之集也,必有入也。集於羽鳥,與為飛揚。集於走獸,與為流行。集於珠玉,與為精朗。集於樹木,與為茂長。集於聖人,與為敻明。精氣之來也,因輕而揚之,因走而行之,因美而良之,因長而養之,因智而明之」[61]。上主的氣與愛是不能分開的,是不能毀滅的,是生命的,是生活的,是愛的,因而萬物皆成,生物皆活,人皆有神魂。天主因著他的大愛把自己的肖像賦與人,使人肖似他,又把生命、呼吸和一切賞給了眾人(參宗17:25-28),使眾人能夠分享他的真善美愛。因著他的愛,聖言降生成人(若3:16),居我人間(若1:14),使人獲得永恆的生命(若3:15; 4:13; 6:47, 54;參迦6:8-9等),無限美善的天主以人的形象(斐2:7)來與我們一起,把他愛的訊息啟示給我們(若1:18)。天主的救恩與啟示無遠弗屆,我們從耶穌基督那裏得到了天主圓滿的啟示[62],得知天主的真理,而我們相信天主也啟示給為準備接受福音的中國先賢明哲,吸引他們努力向真理邁進,奔向至高神明天主聖父 [63]。



[1]《左傳‧昭公元年》
[2]《禮記‧祭義》
[3]《莊子‧齊物論》
[4]《春秋繁露‧天副人數》
[5]《孟子‧公孫丑上》
[6]《管子‧心術》
[7]《淮南子‧原道訓》
[8]《孟子‧公孫丑上》
[9]《周易‧繫辭上》
[10]《尚書‧洪範‧曰雨》
[11]《禮記‧月令》
[12]《呂氏春秋‧審時》
[13]《史記‧淮南王安傳》
[14]《列子‧湯問》
[15]《世說新語‧賢媛》
[16]《黃帝內經‧素問‧六節藏象論》
[17]《黃帝內經‧素問‧調經論》
[18]《黃帝內經‧素問‧湯液醪醴論》
[19]《春秋繁露‧循天之道》
[20]《淮南子‧天文訓》
[21]《周易‧繫辭上》
[22]《大戴禮記‧曾子天圓》
[23]《淮南子‧精神訓》
[24]《孟子‧公孫丑上》
[25]《管子‧心術下》
[26]《管子‧樞言》
[27]《管子‧內業》
[28]《莊子‧人間世》
[29]《莊子‧大宗師》
[30]《莊子‧至樂》
[31]《莊子‧知北遊》
[32]《荀子‧王制》
[33]《大戴禮記‧保傅》
[34]《左傳‧隱公元年》
[35]《春秋繁露‧天地陰陽》
[36]《春秋繁露‧陽尊陰卑》
[37]《抱朴子‧至理》
[38]《黃帝內經‧素問‧寶命全形》
[39]《難經‧八難》
[40]《史記‧扁鵲、倉公列傳》
[41]《黃帝內經‧素問‧移精變氣論》
[42]《黃帝內經‧素問‧生氣通天論》
[43]《黃帝內經‧素問‧上古天真論》
[44]《黃帝內經‧素問‧生氣通天論》
[45]《呂氏春秋‧達鬱篇》
[46]《管子‧樞言》
[47] 吳結明,《眾生皆妙‧創世故事與東方古代創世神話》香港 思高聖經學會,2003,頁50-51。
[48] Jack P. Lewis, “Ruah”, R, Laird Harris, Gleason L. Archer, Jr., Bruce K. Waltke編,《舊約神學辭典》,台北 中華福音神學院出版社出版,1985,第2131條。
[49] John Joseph Owens, Analytical Key to the Old Testament, vol. 3 Ezra-Song of Solomon, Michigan: Baker Book House, 1991, p. 210.
[50] Milton C. Fisher, “n`shama”,《舊約神學辭典》,第1433條。
[51] Jack P. Lewis, “Ruah”,《舊約神學辭典》,第2131條;吳結明,《眾生皆妙》頁158-159。 [52] 吳結明,《眾生皆妙》頁159。
[53] 見利瑪竇的《天主實義》、畢方濟的《靈言蠡勺》。
[54] 後來靈魂不死不滅的觀念由《智慧篇》啟示出來(智2:22-23; 3:1-4; 5章; 9:15; 15:8-11等)。
[55] 吳結明,《眾生皆妙》,頁158-159。
[56] 谷寒松,「罪」,《神學辭典》,台北 光啟出版社,1996,第591條。
[57] Leonard J. Coppes, “qrb”,《舊約神學辭典》第2066條。
[58] 李士漁,「靈魂」《聖經辭典》,第2616條。
[59]《呂氏春秋‧達鬱篇》。
[60]רוח־רעה,表示福禍皆來自天主的能力,רוח־רעה 不是天主的本性。
[61]《呂氏春秋‧盡數篇》。
[62]《天主啟示教義憲章》第2, 4條。
[63]《教會對非基督宗教態度宣言》第1, 2條;《教會憲章》第16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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